卫老汉与淑蓉的岁月,是灶台旁的烟火,是田埂上的相扶,清晨,他挑水她生火,粥香漫过小院;傍晚,她补衣他纳鞋,灯影映着白发,粗茶淡饭里,藏着她为他掖好的被角,他递来的热毛巾;风雨飘摇时,两人相视一笑,便抵过世间千言,没有轰轰烈烈,只有日复一日的陪伴,将日子过成了诗,把温情揉进了烟火,在时光里酿成了最醇厚的甜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青石板,被几十年的光阴磨得发亮,像一块温润的玉,卫老汉总爱坐在上面,吧嗒着旱烟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,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,不远处,淑蓉挎着菜篮从田埂上走来,裤脚沾着泥,篮子里还带着露水的鲜绿,看见卫老汉,便扬起笑脸,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:“老头子,又在这儿发呆呢?”

卫老汉是村里出了名的“倔老头”,年轻时是种地的好手,一把锄头使得比绣花还巧,可脾气也犟,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,唯独对着淑蓉,那股子倔劲儿会悄悄软下来,像晒干的柴火,遇着火星就“噼啪”着烧成暖意,他们打小在村里长大,卫老汉家穷,饭都吃不饱,淑蓉娘看他人实诚,偷偷把女儿嫁给了他,没新房,就在卫老汉家那间漏雨的土坯房里支了张床;没彩礼,淑蓉自己背着包袱过了门,却从没听过她一句抱怨。
刚成那几年,日子苦得像黄连,卫老汉天不亮就下地,淑蓉就背着篓子去山里挖野菜、捡柴火,有次卫老汉中暑晕在地里,淑蓉背着他在山路上跑了十里地,鞋底磨穿了,脚底板全是血,到了镇上卫生院,抱着卫老汉哭得像个孩子,嘴里却念叨:“都怪我,没让你多喝口水。”卫老汉醒来,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磨破的脚,一句话没说,只是攥着她的手,攥得紧紧的,攥得淑蓉的心都化了。
后来日子好了些,盖了三间瓦房,添置了新家具,卫老汉还是那副倔样子,淑蓉却总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,她会在院子里种满月季和茉莉,夏天摘了茉莉泡茶,卫老汉干活回来,就能喝到带着清香的凉茶;冬天她会腌上一大缸酸菜,卫老汉下地前,总能从灶膛里摸出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,说:“老婆子,你手真巧,连红薯都比你甜。”淑蓉就嗔他一句:“贫嘴!”眼里的光却比灶膛里的火还亮。
孩子们长大去了城里,家里就剩下老两口,卫老汉的腿脚不如以前利索了,就天天在院子里侍弄他那片小菜园,种白菜、萝卜、辣椒,说:“城里吃不到这个味儿。”淑蓉就在厨房里把这些菜变着花样做,凉拌萝卜丝、白菜炖豆腐、辣椒炒鸡蛋,每一道都带着家的味道,卫老汉吃饭时总爱多盛一碗,边吃边说:“老婆子,比你做的饭店里的菜还香。”淑蓉就笑:“你就知道哄我高兴。”可第二天,她还是会早早起来,给卫老汉做他爱吃的葱油饼。
去年冬天,卫老汉感冒发烧,躺在床上起不来,急得直拍被子,淑蓉端着药进来,一边数落他:“让你不听话,大冷天还去菜园子瞎转悠。”一边用勺子舀起药,吹了又吹,喂到他嘴边,卫老汉喝着药,看着淑蓉鬓角的白发,忽然想起年轻时她背着他跑十里路的场景,眼眶一热,眼泪就掉了下来,淑蓉慌了,赶紧用手给他擦:“怎么了?药太苦了?”卫老汉摇摇头,抓住她的手,声音沙哑:“老婆子,这辈子……跟你过,值。”
卫老汉还是爱坐在老槐树下,淑蓉还是会挎着菜篮从田埂上走来,他们就像这村里的老槐树,根紧紧扎在土里,经历了风风雨雨,却依然枝繁叶茂,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,可这水里,却藏着最醇厚的烟火气——是卫老汉烟锅里的火星,是淑蓉篮子里的露水,是几十年相互扶持的温暖,是岁月里最动人的情话。
夕阳西下,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卫老汉站起来,伸出手:“老婆子,回家吃饭了。”淑蓉笑着把手放进他掌心,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,像两棵缠在一起的老藤,在时光里,慢慢走向家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