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鹅鹅鹅”是童年最清亮的童谣，白羽如雪的鹅群，是记忆里最温柔的诗行，它们浮于澄澈水面，红掌拨动波光，曲颈划出流畅的弧，每一次游弋都像在湖心书写自然的韵脚，童年的目光追随着这些灵动的身影，看它们将晨光、暮色与水影揉碎成画，让懵懂的心也染上几分诗意，那些与鹅相伴的时光，是水波荡漾的纯真，是羽毛轻拂的暖意，永远定格在记忆的湖面，泛着粼粼光。
“鹅鹅鹅——”
清亮又带着点憨厚的叫声，像一串跌跌撞撞的铜铃，突然撞开记忆的门缝，我总能看见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，蹲在村口的老池塘边，眼睛亮得像盛了水，盯着水里那团雪白的影子，嘴里跟着学：“鹅鹅鹅……”声音软糯，沾着刚从田埂上带回来的泥点子，却比池塘里的水波还清亮。
外婆说,我第一次见鹅才三岁，那时她刚从集市上抱回两只小鹅，巴掌大的绒毛像揉碎的棉花，嫩黄色的脚掌踩在青石板上，印下一串歪歪扭扭的“小梅花”，我蹲在竹篮边，看它们把头埋进瓦盆里喝水，喉头一耸一耸，像在吞咽阳光，突然其中一只抬起头，黑豆似的眼睛眨了眨，张开没长齐的黄嘴，发出一声细细的“鹅——”，我吓得往后一仰，屁股墩坐在地上，却“噗嗤”笑出了声，伸手又想去摸那团软乎乎的“棉花糖”。
后来那两只鹅长大了,成了池塘里的“白将军”，它们总爱曲着长长的脖子，把头埋进水里，尾巴翘得老高，像两只倒竖的毛笔，阳光穿过柳树枝叶，在它们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，白羽泛着柔和的光，连水波都跟着温柔起来，有次我偷偷摘了外婆种的青菜叶，举到鹅面前，它们伸长脖子“嘎嘎”叫着，用带钩的嘴轻轻啄我的手心，痒得我直笑，菜叶却早就碎成了星星点点的绿。
最让我难忘的是鹅看家的样子,陌生人走到院门口，它们会立刻伸直脖子，张开翅膀，发出“嘎——嘎——”的警告声，像两扇会移动的白屏风，把风都吓退了，可一看见外婆，它们立刻收起翅膀，摇摇摆摆地走过去，用脑袋蹭她的裤脚，红脚掌踩得青石板“哒哒”响，活像两个撒娇的孩子。
上学后,骆宾王的《咏鹅》成了我和鹅之间的“暗号”。“鹅鹅鹅，曲项向天歌，白毛浮绿水，红掌拨清波。”我背着诗站在池塘边，水里的鹅真的就抬起头，朝着天空“鹅鹅”地叫起来，像在和我对答，风吹过柳梢，柳枝扫过水面，鹅掌划开的涟漪一圈圈荡开，把诗句和阳光都揉碎了，融进清澈的池水里。
后来我离开了乡下,再也没见过池塘里的“白将军”，可每当听到“鹅鹅鹅”的叫声，眼前总会浮现那片泛着金光的池塘，两只白鹅浮在水上，像两朵流动的云，原来鹅鹅鹅，从来不是简单的三个字，它是童年的泥点子，是外婆的菜叶香，是池塘里的波光，是刻在记忆里，永远不会褪色的白羽诗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