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火淬色,是将硝烟与热血揉进生命的底色,而烟火人间,是在枪林弹雨的间隙里,拾起炉灶旁的饭菜香、巷弄里的叫卖声,那些在废墟上绽放的野花,伤员哼唱的乡谣,母亲缝补旧衣时的针脚,都是淬炼后的温柔,我记下这些平凡瞬间,不是遗忘苦难,而是在烟火里确认:人间值得,活着本身就是最盛大的烟火。
“开炮咯——”
腊月二十九的清晨,巷子口的老槐树下,爷爷的嗓音裹着寒气砸进窗棂,我猛地从炕上弹起来,棉袄顾不上扣,趿拉着棉鞋就往门外冲,冬日的阳光刚漫过屋檐,给青石板路镀上一层浅淡的金,而爷爷正蹲在墙角,面前摊着一堆红纸、竹篾和黑火药,空气里飘着硫磺的微涩,混着红纸的甜香,这就是我童年里最鲜亮的“炮事”序曲。

“炮事”在老家,从来不是简单的“放炮”,它是年味的骨架,是仪式感的载体,更是人情世故的注脚,爷爷是村里有名的“炮匠”,每年腊月,他都会关了杂货铺,闭门造炮,我蹲在他旁边,看他用粗粝的手掌卷红纸——纸要选“万年红”,正反两面都得透亮,卷成筒后,用线缠紧,底部塞一团掺了锯末的黑火药,顶部再留个浅浅的窝,插上引线。
“这火药比例得拿捏准,”爷爷用小木棍轻轻拨弄着盆里的药末,“硝石多了炸得凶,炭多了响得闷,得像调粥一样,稠稀刚好,才能又响又亮。”他的手指沾着药末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黄色,可那双手卷起红纸来,却比绣花还稳,我总想摸摸那些未完成的炮竹,爷爷却按住我的手:“急啥?等它‘穿好衣裳’,才算是你的‘炮事’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爷爷的“炮事”里藏着规矩:给逝去的亲人“送灯”时,用小炮竹,一声轻响,是告诉他们“年来了”;给新房“暖居”时,用大雷子,震得窗棂发颤,是震走晦气,迎来红火;孩子过“百天”,则要放“连珠炮”,噼里啪啦响一路,是盼着孩子路路平安,步步高升,每一声炮响,都不是空响,是裹着思念、祝福和期盼的烟火密码。
我最爱的是“舞炮龙”。
正月十五的夜晚,村里年轻人们举着用稻草扎成的龙灯,龙身上插满了点燃的香火,远远看去,像一条游动的火龙,爷爷把一挂“万字头”递给我:“攥紧了,跟着龙跑,别掉队!”我攥着那串红得发亮的炮竹,心脏在胸腔里擂鼓,龙灯舞起来,香火在夜色里划出弧线,我跟着人群跑,炮竹在手中“噼啪”作响,火星溅在手背上,烫得却欢喜。
突然,有人大喊:“接炮啊!”只见舞龙的人把龙头一甩,几枚“二踢脚”直冲夜空,“砰——啪!”炸开的礼花像金色的雨,落在雪地上,落在人们的笑脸上,我仰着头,看那些彩色的光斑在瞳孔里跳舞,爷爷站在人群外,手里拿着半截旱烟,嘴角咧到耳根,脸上的皱纹里都盛着光,那一刻,我忽然懂了“我色”的意思——这炮火的色彩,是爷爷眼里的光,是伙伴们脸上的笑,是我手里握着的热乎气,是我童年里最鲜活的“我色”。
后来我离开了老家,在城市里过年,听不到震耳欲聋的炮声,只有零星的电子鞭炮声,有年春节回家,见爷爷坐在炕沿上,摩挲着一卷没卷完的红纸,旁边放着生锈的卷筒和火药盆,他叹了口气:“现在不让放真炮了,这‘炮事’,怕是要断了根。”
我拿起红纸,学着爷爷的样子卷起来,竹篾划到手,渗出一颗血珠,爷爷慌忙抓起我的手,用布条缠上,说:“当年你学卷炮,也是划破了手,非要自己缠,还说‘这是我的炮事,我自己来’。”
我望着爷爷花白的头发,忽然明白,“炮事”从未消失,它只是换了种方式存在,爷爷的“炮事”是手艺的传承,我的“炮事”是记忆的延续,而孩子们的“炮事”,或许是电子屏幕里的烟花,是手里捏着的闪光棒——形式在变,但那份对“红火”的向往,对“年”的敬畏,对“家”的眷恋,从未褪色。
我成了家,也有了孩子,今年春节,我给孩子讲“炮事”的故事,从爷爷的红纸卷,到舞炮龙的夜晚,到那声炸开在雪地里的“砰——”,孩子听得眼睛发亮,拉着我的手说:“爸爸,我也想学卷炮竹,我想让我的‘炮事’,也带着你的‘色’。”
我笑了,从柜子里翻出爷爷留下的旧卷筒,递给孩子,窗外的烟花又亮了起来,不是震耳欲聋的巨响,是温柔的光,像当年爷爷眼里的光,像童年里溅在手背上的火星,像此刻我们相握的、带着温度的手。
原来,“炮事”的“色”,从来不是单一的红,它是记忆的黄,是传承的绿,是希望的金,是烟火人间里,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