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，妹妹第一次学骑车，午后阳光透过梧桐叶，在她白衬衫上洒下斑驳光点，她攥紧车把，脚尖踮地，像只刚学飞的雏鸟，爸爸在身后扶着车座，她突然喊了声“松手”，车身歪歪扭扭冲出去三米，连人带车摔在草坪上，膝盖蹭出红痕，她没哭，反而爬起来笑，抹了把脸又跨上车，夕阳西下时，她终于能独自骑过整条巷子，风掀起她的衣角，蝉鸣都成了欢快的伴奏，那是属于夏天的、最鲜活的成长印记。
那年的夏天好像格外长,蝉鸣把空气都晒得发烫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，像谁在翻一本旧书，妹妹刚满六岁，扎两个冲天小辫，辫子上系着红色的蝴蝶结，跑起来的时候，蝴蝶结就在她肩头一蹦一跳，像两只急着飞走的蜻蜓。
暑假刚开始的某个傍晚,爸爸推回来一辆崭新的粉色自行车，车把上挂着个小铃铛，一捏就“叮铃铃”响，像春天里第一声鸟叫，妹妹围着车转了三圈，小手摸着冰凉的车架，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：“姐姐，我想学骑车！”
我那时候上四年级,自诩“小大人”，拍着胸脯说：“包在我身上！”可真把妹妹扶上车座，才发现没那么简单，她的小短腿刚够到踏板，脚尖点地时，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兔子，紧紧攥着车把，指节都泛了白。“别怕，姐姐在后面扶着呢。”我绕到车后，双手扶住后座，声音放得又轻又柔。
第一天,妹妹的车把像装了弹簧，左摇右摆，我的胳膊跟着酸麻，她摔了三次，第一次膝盖擦破点皮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倔强地抿着嘴不哭；第二次侧翻在地上，裙角沾了灰，她爬起来，拍拍裤子，小声说“再来”；第三次是车把撞到了路边的石墩，她额角磕出个小红包，这下终于忍不住，“哇”地哭了出来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，把那个红色蝴蝶结都浸湿了。
我蹲下来给她擦眼泪,夕阳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，像两个挨得很近的问号。“你看，”我指着不远处，小区门口那排香樟树下，“骑到那里，给你买一根草莓味的冰棍，好不好？”妹妹吸了吸鼻子，抬起头，望向那片绿油油的树影，眼睛里的水光慢慢退了下去，变成两团小小的火苗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我重新扶住车后座，声音比刚才更坚定，“这次姐姐扶稳了，你眼睛看前面，别看脚，就像你学走路时那样，盯着前面的小路。”
妹妹点点头,小脚重新踩上踏板，起初还是摇摇晃晃，我紧紧跟着她的步子，手心都沁出了汗，突然，她轻轻喊了一声：“姐姐，你别扶了！”我愣了一下，手还悬在半空，就听见她带着惊喜的尖叫：“我骑起来了！我骑起来了呀！”
她歪歪扭扭地往前冲,风把她的头发和裙角吹起来，像一朵刚学会飞的小蒲公英，她的小脚蹬得飞快，车铃“叮铃铃”地响，一路追着夕阳的光，她骑到香樟树下，猛地刹车，回头冲我笑，眼睛弯成月牙，蝴蝶结在风里一颤一颤的，像两朵盛开的红小花。
那天她吃了两根草莓味的冰棍,嘴角沾着甜腻的红色，却还是意犹未尽地拉着我的手：“姐姐，明天我们还能骑车吗？”我看着她脸上还没擦干净的灰痕和额角那个鼓鼓的小红包，突然觉得，夏天好像真的变甜了。
后来妹妹学车越来越快,很快就能骑着车在小区里绕圈，车铃“叮铃铃”的声音总能吸引好多小朋友跟着跑，可我总想起那个傍晚，她第一次骑车时，歪歪扭扭的背影，和那句带着哭腔又充满惊喜的“我骑起来了呀”。
原来成长就是这样啊,像第一次学骑车，总要摔几跤，总要攥紧拳头咬着牙，才能突然有一天，发现自己能稳稳地向前冲了，而那个夏天，妹妹第一次骑车的身影，就像槐树上落下的蝉鸣，成了记忆里最清亮的声音，每次想起来，都带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