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车上人潮拥挤,我攥着扶手晃荡,目光扫过身旁时,撞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她戴着耳机低头刷手机,侧脸的弧度和小姨子重合,却少了平日里的熟稔,我试探着唤了声“小妹”,她猛地抬头,眼里闪过一丝茫然,随即亮起笑意:“姐夫?”车厢里的嘈杂仿佛被按下静音,我们像两个突然撞破秘密的陌生人,在拥挤的方寸之地,笨拙地捡起熟悉感。
早高峰的28路公交永远像沙丁鱼罐头,我被人潮挤在车门旁,手攥着冰冷的扶手,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车厢里一张张疲惫的脸,直到——那抹熟悉的身影撞进视线。

是她,小雅,我妻子林岚的妹妹。
她站在车厢中部,抓着头顶的环扣,背微微佝偻,低着头刷手机,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,这是她惯常的姿势,可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,往常见我,她会扬起眉眼喊声“姐夫”,声音清亮得能穿透公交车的嘈杂;今天她却像没看见我,连眼神都没往这边偏一下,仿佛我只是车窗玻璃上的一块污渍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小雅今年22岁,刚大学毕业,在我们家附近的幼儿园当老师,每周至少来我家吃两次饭,她会赖在沙发上看我喜欢的球赛,会抢我冰箱里的酸奶,会拉着林岚吐槽园里调皮的孩子,唯独不会对我这么“客气”——客气得生分。
车到站,有人下车,她趁机往车窗边挪了挪,离我更远了些,我皱眉,忍不住往前挤了挤,压低声音喊:“小雅?”
她猛地抬头,眼神像受惊的小鹿,看清是我后,才勉强挤出一个笑:“姐夫?”声音轻得像蚊子叫,说完又低下头,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,仿佛那块小小的玻璃有什么天大的魔力。
我更困惑了,上周她还发信息问我姐夫的笔记本电脑型号,说想给她爸买一个;前天林还说她念叨着想吃我做的红烧肉,让我周末多做点,怎么不过几天,就跟我成了陌生人?
车厢晃了晃,她一个趔趄,差点撞到旁边的阿姨,我伸手扶了一把,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背,她却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,小声道了句“谢谢”,然后立刻退开两步,与我保持着清晰的“安全距离”。
那一刻,我心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,闷得发慌,我们之间,什么时候需要“安全距离”了?
林岚晚上下班回家,我把公交上的事说了,她正换着睡衣,动作顿了一下,叹了口气:“她最近心情不好。”
“怎么了?工作不顺心?”我追问,“幼儿园小朋友太闹?”
“不是,”林岚坐在床边,揉了揉太阳穴,“她谈了半年的男朋友,分手了。”
我愣住,小雅那男朋友我见过两次,高高帅帅的,说话温和,每次来家里都带礼物,看着挺稳重,怎么突然就分手了?
“具体原因她没说,只说‘不合适’。”林岚叹气,“我问她,她就说想一个人静静,连门都不愿出。…她是不是去面试了?”
“面试?”我想起小雅手机屏幕上快速划过的招聘信息,心里大概明白了,大概是分手后工作也不顺心,心情低落,不想见人,所以才在公交车上装作不认识我。
“你别多想,”林岚握住我的手,“她就是钻牛角尖,缓几天就好了,明天你……要是再见到她,别提这事,就当没认出来。”
我点点头,可心里还是不得劲,小雅从小是被我和林岚看着长大的,她考上大学时,我比她还激动;她第一次领工资,请我们吃火锅,眼眶红红的说“终于能给姐姐姐夫买礼物了”,我们明明是最亲近的人,现在却要像陌生人一样“装不认识”,这种感觉,比被陌生人冷漠对待还难受。
第二天周末,我特意起了个大早,做了小雅爱吃的红糖发糕和煎蛋,林岚看着桌上的早餐,挑了挑眉:“这么积极?”
“万一她心情好,能下来吃点呢?”我搓着手,故作轻松,“总不能让她饿肚子。”
上午九点多,门铃响了,我跑去开门,小雅站在门口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白T恤,眼圈有点红,看到我时,眼神又躲闪了一下。
“小雅来啦!”林岚笑着从厨房出来,“快进来,你姐夫做了你爱吃的发糕。”
她低着头进来,拖鞋蹭着地板,发出细碎的声响,我端着发糕出来,放在她面前,轻声说:“尝尝?刚出锅的。”
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,小声说:“……谢谢姐夫。”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,她坐在沙发上,手指绞着衣角,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,眼神却很空,林岚跟她聊幼儿园的事,她只“嗯”“啊”地应着,像个提线木偶。
我心里像被针扎似的,午饭后,我借口下楼买水果,让林雅陪我去,电梯里,我们俩沉默着,只有数字一层层跳动的声音。
到了一楼,我停下脚步,看着她:“小雅,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?跟姐夫说说,别自己扛着。”
她咬着唇,眼圈更红了,半晌才哽咽道:“姐夫,我是不是很没用?”
我愣住,赶紧说:“胡说什么!你那么优秀,怎么会没用?”
“我工作不顺心,孩子们总哭,我哄不过来;男朋友也……也觉得我太幼稚,说我不懂事……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眼泪掉了下来,“我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能行,现在才发现,我什么都做不好。”
原来是这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