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在雪中，素白如初雪落满山峦，细雪簌簌，停在她微蹙的眉梢，像时光凝结的叹息，她不拂去，任由那抹白漫过眼睫，将过往的暖意封存，风卷起衣角，雪粒在掌心化开，凉意顺着指尖爬升，却比不过心底的空旷，雪是她的幕布，也是她的独白——在这片白茫茫里，她与寂静对峙，也终于读懂，有些告别本就无需言语，只需让雪落满眉梢，便成了永恒的注脚。
冬夜来得早,刚过六点，天就沉得像浸了墨的棉絮，路灯亮起来，在飘雪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，光里裹着细碎的雪沫，像被谁撕碎的旧信笺，簌簌往下落。
她就是在这时出现的。
米白色长款大衣,领口竖着细密的绒毛，没戴围巾，只随意系了条浅灰羊绒围巾，松松垮垮地垂在胸前，雪落在她发顶，积了薄薄一层，没化，像谁给她别了枚小小的雪冠，她走得慢，不急不躁，踩在雪地上，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轻响，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，不重，却让人忍不住跟着屏住呼吸。
走近了才看清她的脸,肌肤是极淡的雪白，不是涂了粉的那种假白，而是像初春的山泉，清透得能看见底下细小的血管，眼睫很长，微微上翘，沾着两三片雪，眨眼时雪粒簌簌落下，像雪松抖落了枝头的露水，眼睛是浅褐色的，像雪后初晴的天空，清澈，却带着点疏离，像结了薄冰的湖，你看得见湖底的水草，却摸不到水的温度。
她停在街角的书店门口,玻璃窗上蒙着层雾气，她伸出手指，在上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，雾气散了些，露出里面暖黄的灯光和书架的影子，她看着那个笑脸，嘴角轻轻往上扬了扬，很淡，像雪地里开出的一朵极小的梅，一晃就不见了。
我站在不远的公交站牌下,假装等车，眼睛却忍不住追着她，她推门走进书店，风铃叮铃一响，裹着雪的冷气扑在脸上，我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。
后来我常在那个时间、那个街角遇见她，她总穿米白色或浅灰色的衣服，像一片移动的雪，落在喧嚣的街市里，格格不入，却又和谐得让人心安，她会去巷口的老铺子买一杯热豆浆，捧在手里，站在雪里慢慢喝，热气氤氲了她的脸，看不清表情，只觉得那雪白的侧脸，像被豆浆暖化了似的，有了些人间的烟火气。
有一次,我看到她蹲在路边，看着一只被雪困住的小猫，小猫缩在墙角，瑟瑟发抖，她脱下大衣，轻轻裹住小猫，抱在怀里，小猫在她怀里拱了拱，她低下头，用下巴蹭着小猫的脑袋，雪白的肌肤和雪白的毛发混在一起，像一幅温柔的画，那一刻，我突然觉得，她的“雪白”不是冷，不是疏离，而是一种极致的干净，干净得能容得下世间所有的脆弱和不安。
雪越下越大,天地间一片白茫茫，她抱着小猫，慢慢往巷子深处走，米白色的大衣在雪地里晃啊晃，像一片飘落的云，又像一捧不肯融化的雪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，雪地上，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，很快被新雪覆盖。
原来,有些人的“雪白”，是用来对抗这个世界的混沌的，她像一场安静的雪，不喧嚣，不张扬，却能让每一个路过的人，在纷繁的俗世里，看见一丝干净的光。
雪还在下,我想，明天，她还会出现在那个街角吧，像一片永远不肯融化的雪，落在眉梢，也落在心里。
